孔连鹤刮了刮茶碗子,瞥了浮沫,紫砂之间摩擦发出轻微摩擦声。
门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平日里接送弥真上学的司机老张便满头是汗地上前,躬着身子:“弥真少爷,您这可是误会了什么啊——我今日按时去接您,但结果半路上车子爆了胎,耽搁了时辰……”
孔连鹤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弥真。
弥真收回视线,淡道:“我舅舅接我去谢府用了饭。”
孔连鹤眉头一下蹙得更深了,却没发作。
“哪个?你哪来的舅舅?”
“?谢承安啊。”
厅内诡异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在弥真看来好似又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孔连鹤才再次开口,只是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校园里,对外面的情势不清楚也怪不得你——弥真,你该知道如今整个北城都叫各国势力渗透得千疮百孔,洋人成立什么特别调查处,国人几乎失去应有的话语权……谢承安却偏偏在这几年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他顿了顿。
“那不是个好人,你离他远些。”
弥真低着头认真听完孔连鹤讲过一轮他实则早已悉知的所谓“国内现状”,只沉默过了一息,不咸不淡地问:“怎么远?”
孔连鹤反问:“什么?”
“他是我亲人。”
弥真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陈述,既不带刺,甚至只是就事论事,说了一个现成的事实。
“我怎么离他远些?”
前厅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孔连鹤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弥真那张雪白漂亮的脸蛋上,只某一瞬,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素来冷淡又严厉的眼底微动……
亲人?
这个称呼,在过去的十八年里,只有寥寥二人当得起谢弥真这样叫,其中一个便是他孔连鹤。
如今东窗事发,不过短短半日,便要易了主么?
呵。
他倒是适应得好。
……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恨不得创死全世界
“所以呢?”
“什么?”
孔连鹤缓慢展现一个以往不太会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唇角轻蔑上扬。
“你的‘亲人’邀请你何时搬回谢家?”
相比起孔世容,这些年弥真几乎算是孔连鹤拉扯大的,这人的情绪他摸得很透,很长一段时间内,孔掌舵的老虎须只有孔弥真拔得——
……当然,这些都将成为过去式。
但这并不妨碍此时弥真立刻察觉到孔连鹤并不太高兴他就这样去了谢家用饭这件事……
但。
不高兴些什么呢?
弥真很迷茫,觉得男人无比霸道且不讲理,这完完全全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无论是谢云珊还是谢承安,谁也没提让我搬去谢家这件事。”
弥真停顿了下,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毫无脾气——
事实相反,他脾气就是很大。
所以他终于忍不住补充,露出和孔连鹤如出一辙的微嘲神态。
“我看着谢家倒是不像孔家那么积极,早上通知了一声东窗事发,下午就迫不及待安排了人从私塾转到学校受精英教育,现在又大张旗鼓的搬家具入宅……倒打一耙扯什么谢家,是急着让我自觉点早点滚蛋,给毓恒少爷多腾出一个杂物间来?”
越讲越气。
他就是不能理解,他今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
没有任何一个人管他是否已经接受了,所有的事就井然有序的排开。
无论是谢家,还是他眼前这位相处了十几年的所谓“亲人”,两家人交换起来彼此的所谓亲人却是眼睛都不眨,轰轰烈烈、大张旗鼓……
整个过程中,竟无一人觉得荒谬。
像是这个世界已然疯了,要将他也逼得发疯才好。
今晚没吃饱,弥真有些低血糖。
一激动起来眼前发黑,那张素日里本就白皙的脸蛋此时变得彻底雪白,为了显得有气势,从刚才开始他说话时便刻意拔高了声音,说到“杂物间”时,因为激动过了头,感觉到了一阵晕眩——
这时候倒下,他恐怕到死都会记得这丢脸的一幕。
所以他必不可能倒下。
于是只见少年沉默又倔强地伸手,不动声色的扶了一把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