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391章 过往
&esp;&esp;数年以前, 站在比特兰大学享誉盛名的生物学教授赫斯特·贝尔面前的青年学生拉里未曾料想,自己将来会在同一地点,在一个温度、气候, 甚至连自己站立的姿势都跟当年一模一样的傍晚,遭受到这样的质问。当然, 那时的他也未曾料想, 自己将来会背信弃义, 亲手将恩师推到声名尽毁的境地。
&esp;&esp;窗外不时有异样的响动传进屋里,或许是纷争的脚步, 又或许是行人的惊呼。拉里很清楚那些人的手段, 老实说,他们敢在比特兰大学里发动这样的袭击,他一点也不意外。毕竟有些社会问题背后的真相, 他多年以前就已经弄明白了。但那位有着一张典型北新洲面孔的诺西亚法师并没有为那些家伙的疯狂和肆无忌惮侧目,似乎那些他们这种普通人拼尽全力都无法抵抗的威胁和压迫, 对他和他的队伍而言就像小孩子的把戏一样不值一提。
&esp;&esp;拉里本能地咽了咽口水,喉结随着吞咽过程中的肌肉拉扯滚动, 又很快落回它原本的位置。他的嘴唇出现了片刻的颤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esp;&esp;“你不明白吗?”诺西亚人微笑起来,在拉里眼里, 这样的微笑简直比冷笑、嗤笑更具嘲讽意味,就像那些手握重权的大人物们表面上说着礼貌又客气的话,背地里却对你极尽威逼和打压一样。
&esp;&esp;一样的假惺惺。
&esp;&esp;拉里抿唇, 微不可察地攥住了上衣的下摆。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性动作,功成名就的拉里教授在恩师失踪后一帆风顺地完成了学业, “继承”了堕入歧途的恩师的位置,几乎没人再记得他低微的出身。然而,有些刻入骨髓的东西, 哪怕他反复纠正,也没法将它们挨个从自己的血肉中剔除干净。譬如对权势的本能畏惧,也譬如某些畏畏缩缩的习惯。人们惯会将真实的自己藏在虚假的社交皮囊之下,时间一长,就真把那个光鲜的伪装当成了自己。如是自满自大地行走在这个遍布尘嚣的人世间——直到有人主动撕开这层假象,他们才想得起自己原本的灵魂有多么肮脏。
&esp;&esp;“我不明白,”见到克里斯的第一眼,拉里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很不喜欢这个诺西亚人,“你想从我嘴里问出什么?你希望我捏造一个不存在的幕后黑手,或是将我所犯下的罪行悉数推到那位二王子殿下身上吗?我虽然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不至于卑劣到在这种时候还想着栽赃脱罪。”这个诺西亚人明明穿着朴素、生活拮据,却举止从容有度,仿佛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简直就像他的反面。而且,那家伙的眼睛总让他想到他在国王出巡时偶然瞥见的几位王室成员的眼睛,每每看向他时都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对他极尽蔑视。
&esp;&esp;但他不能计较、不该计较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是淡泊名利的拉里教授,越是计较这些,就越是显得他上不了台面。
&esp;&esp;然而诺西亚人忽而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盯住他的眼睛:“你不愿意承认你是帮凶,始终坚持你是主谋的论调,是因为对你来说,面对自己能力不足的现实,比承受那些审判和责罚更困难吗?”
&esp;&esp;隔壁的楼栋内响起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察觉到异动的师生们似乎在生物院附近聚集,胡乱呼喊着什么。拉里咬了咬牙,耳根附近的肌肉微微绷紧。额头和面部渐渐沁出一层混浊的薄汗,相似的情绪和场景让他十分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第一天见到赫斯特时,学院里也是和今日如出一辙的喧嚣。
&esp;&esp;——那天比特兰大学的校区也是这样,傍晚暖橙色的余晖将整片天空都染得仿佛大艺术家们笔下的印象派油画。楼下传来清晰可闻的脚步声,而窗外是师生们吵吵嚷嚷的交谈。唯一不同的是,当时赫斯特的脸还没有被烧毁,赫斯特本人也还是那个名声在外的生物学学者。那家伙的长相过分年轻到简直不符合年龄,拉里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瘦小而萎靡的年轻人。
&esp;&esp;事实上,赫斯特也的确并不比他们年长太多。赫斯特年少成名,据说二十岁就当上了比特兰大学的正式讲师。他二十二岁成为赫斯特弟子的时候,赫斯特已经在比特兰大学任教了十年。赫斯特很欣赏他的天赋,也竭尽所能地培养他,两人之间亦师亦友,本该成为这条学术道路上最好的协作者。
&esp;&esp;“……是这样吗?可能吗?”
&esp;&esp;二十三岁的拉里在心里这样问自己,后来赫斯特失踪,独自成为比特兰大学正式讲师的拉里也在心中无数次这样自问。
&esp;&esp;答案是不。不可能的,他永远都不可能如那些外人形容的那样,一辈子对赫斯特维持尊敬、顺从的态度,他永远都没法成为赫斯特追求真理的道路上那位忠心耿耿的协作者。因为他……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