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瓜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士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黑色的小卷发整齐地拢在脑后,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
虽面带病容、身形羸弱,周身却透着一股沉稳优雅的书卷气。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衬衫的男人, 双手稳稳扶着轮椅的推手。
她眼里浮着一点希望的光,但语气里先带着几分歉意,轻轻开口:“抱歉, 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本是来找傅主任谈转科的事, 没想到正好听见你们在讨论……傅医生, 这位是?”
傅璇微微蹙了下眉, 但还是利落地站起身, 替两边做了介绍:“这位是我的老同学, 徐云珂, 胸心外科的专家,正好来明州参加这次心脏移植大会。这位是我们医院麻醉科的蔡求朝主任, 这位是……”
“他是我家人。”蔡求朝没有多介绍身后那位男士,目光直直地落在徐云珂身上, 语气里带着恳切的请求, “徐医生, 我想请问,如果是您刚才提的那个胸腹联合微创方案, 术后是否真的能让我恢复并继续正常工作?”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感慨,见过恋爱脑的,确实很少见这种把事业刻进命里的。
她没有顺着对方的期待往下说,而是给出了一个中肯到近乎直白的回答:“原则上讲, 类似做一台微创心脏手术,只要术后恢复得当,回归正常生活是没有问题的。但您要面对的是高强度、长时间、精神极度集中的临床麻醉工作, 这本身就有相当高的风险。我想,不会有哪家医院愿意聘用一位有这样重大病史的麻醉医生。”
身体机能出过大问题的医生,再优秀,院领导心里也悬着一块石头。
怕人猝死在岗位上,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蔡求朝听完,没有退却,反而更加认真地盘算起来,像是在论证一个可行性:“我可以不大熬夜。排班上可以协调控制,我能说服我的领导。”
“为什么不考虑转做行政,或者其他不用站在手术台旁的岗位呢?也一样是工作。”徐云珂看着她,语气平和却毫不让步。
蔡求朝的眼神,是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有绝对清晰认知的眼神。
她摇了摇头:“我的临床研究项目还没有结束,至少,至少还需要三年时间。有了成果,才能把职称的事情落定。到那时候,我或许才有底气去规划新的方向。”
“额,那您可以先去找找,看有没有医生愿意帮您做这台微创手术。”徐云珂没有被这番话就轻易说服。
蔡求朝的态度却比之前更加坚定,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徐医生,我想邀请您,为我主刀。”
徐云珂看着她,认真地说:“原则上,我还是建议做开胸手术,刚才的理由你也听到了。”
“一台死亡风险只有1的手术,如果我真死在手术台上,所有人都会怪您的。”蔡求朝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清醒与冷静,换了另一种方法说服徐云珂,“但反而是一台50风险的手术,所有人都会接受那个结果,包括我自己。”
因为对患者来说只有0和1的解决,后者自然能接受。
“呃,这位蔡主任。”徐云珂差点被这话噎住,赶紧替自己辩解了一下,“这个1,对别的医生来说可能是很多很多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骄傲,随即又拉回正题,“但为什么您不选更保险的方案?您是麻醉医生,应该比谁都清楚,命最重要。手术预后从来不是一个确定的结果。”
说得好像开胸开腹,把一条从盆腔一路长到心脏、紧紧攀附在静脉上的长肿瘤完整剥离下来,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似的。
这种手术,患者死在台上,怪不到她头上。
更何况,她根本不会让患者死在她的手术台上。
蔡求朝在命和工作之间,显然选择了后者。
可是,预后本身就是一个综合性的判断结果,术后恢复情况如何、并发症多不多、会不会复发、能恢复到什么样的生活状态、远期生存率如何……
这些,和命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但现在不是抢救场景,而是在有明确手术方案选项的前提下,是否也应该综合考虑患者本人的意愿?”蔡求朝并不避讳,甚至不介意拿自家医院的主任们来作对比,“如果您顾虑的是飞刀手术带来的风险,这方面我可以完全签署免责声明。这个风险是我自己愿意尝试的,而且说实话,50的风险,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非常高的成功率了,我们医院的外科医生们,恐怕没人敢说这台胸腹联合手术的成功率能有这么高。”
……果然打比方,不能用这么具体的数字了,容易被人抓话柄。
再者说,她给忘记了,现在2005呢,这手术风险确实比较高。
“行吧,手术我可以做。”徐云珂松了口,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比之前更认真了几分,“那就做开胸。”
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当众毁掉自己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心外科第一刀的形象。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