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来, 李家又传来喜讯。
春闱放榜,常宁中二甲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一时间京中不少人提起李家连连称道,从寒门之家, 到一门三进士, 是多少世家都眼红的存在。
常恩最近心情极好, 相比于自己官职高升, 他心中更为高兴的,是弟弟多年寒窗苦读,终究得偿所愿。
见上官心情不错,忙完日间案卷,几位大理寺属官当着大人的面偶尔闲谈几句, 这不,几人正说起京中近来一桩趣事。
“近日京城市井, 流传一位名唤疏砚客的画师, 画出一批笔法精妙的人物画稿,最奇的是,画的竟是朝中诸位诰命夫人。”
另一人接话道, “并非完整卷轴, 多是寥寥数笔的草稿摹本,可神韵毕现,看过的人无不称奇。”
右少卿面上露出几分玩味坏笑,“永宁侯夫人的形貌也在其中,市井之间摹本被辗转传抄,甚至有人出高价求购。永宁侯得知之后勃然大怒,正在四下追查作画之人。”
旁边一位主事抚须叹道,“我曾见过一两张摹本, 落笔简练却栩栩如生,绝非寻常市井画匠能有这般功力,应当是士林中人手笔。”
又有一人压低了声音,略带几分戏谑补充道,“要不说京中不少高门内宅的夫人们,竟暗中托人四处寻觅疏砚客的画作呢!别看大人们义愤填膺,家里夫人们却喜爱得紧。”
主事闻言附和道,“正是这个道理。笔墨传神,闺中人暗自欣赏,可落在世家老爷眼里,便是辱没诰命体面的大祸。只是到现在,都查不出这作画之人究竟是谁。”
坐在一旁的常恩静静听着,原本面上没甚表情,直到听到对方作画的手法有些像自己之前教过常宁的写实肖像。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待到下值归家,他就招来伺候常宁的下人问话。
如今常宁初入官场,不过才拿了两月的俸禄,暂时寄居在常恩家中。听着下人禀告常宁每每要到亥时将尽、近子时才熄灯歇下,常恩眉头蹙得更深了。
好不容易等常宁归家,常恩立时将常宁叫来书房。下人关上门,屋内只剩下兄弟两人。
见大哥神色严肃,常宁心中疑惑,开口问道,“大哥,何事需要这般避着旁人?”
“你老实同我讲,疏砚客是不是你?”
常宁没料到大哥会突然问及此事,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又强自镇定道,“什么疏砚客,我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号。入翰林院之后我日日当差,回府便闭门不出,市井传闻我甚少听闻。”
常恩捕捉到他一瞬的不自在,又想到连他自己都听说了疏砚客的名号,没道理喜爱作画的常宁竟未听闻过。
于是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厉声道,“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还不从实道来。”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官威扑面而来,常宁身子微僵,心底有些发虚。
“大哥,我只是喜爱作画,并无别的心思。”常宁说着低声道出原委。原来自从中了进士,卸下多年备考压力,他便常常寄情笔墨。那次宫中大典朝宴,诸位诰命命妇参宴,他看得入神,袖中藏了纸笔,趁着宴饮间隙,悄悄速写数位贵妇的形貌,只当作练笔草稿。画完觉得不甚满意,便丢入纸篓。
他既没有署名字号,也从未想着示人,更不曾给自己取过什么“疏砚客”的名号,不知怎么那画作便流传出来,还传得沸沸扬扬。
常恩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许是家里出了内贼了。
他苦笑一声,“天下题材千千万,你偏偏要在宫宴之上速写一众诰命。”
常宁抬眸,心中仍有几分不服,“山川花鸟可入画,世间女子为何不能描摹?我只求捕捉风华气韵,半分轻薄亵渎之心都没有。”
常恩听着小弟的辩解,一时有些恍惚。平心而论,这番道理放在他前世的世道之中并无错处,可身处大梁,礼教纲纪森严,这般想法便是祸端之源。
“理是如此,可在这世道,花鸟可以临摹,诰命命妇却不行。尤其你身在官场,一言一行皆遭人揣度,无心之举,却可能酿成祸事。”常恩说着揉了揉眉心,“我明日会去翰林院打点,给你求一份外派的差事。你离京几日,暂时避避京城的风头。”
常宁抬眼,“那京中之事……?”
“你放心,外面的事自有我来周旋,”常恩目光有些凝重的看向常宁道,“仅凭你几页丢弃的草稿,几乎把大半京中勋贵尽数得罪,你可真是好本事。”
常宁躬身,有些惭愧道,“大哥,对不住,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常恩拍拍小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事已至此,你要记住,往后行事万万不可再这般随性了。”
待常宁退下,常恩当夜便拘押这些时日出入常宁书房的所有仆役,连夜审讯。到第二日,终于查出,果然是下人偷了纸篓内的画作卖到书肆,书肆得稿之后,杜撰名号大肆翻印,才闹到今天这地步。
心知纸终究包不住火,常恩第二日就帮常宁打点去了城郊。
隔日常宁刚去京郊,永宁侯那边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