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阳挥了挥手,让下人将碗筷收走。
仆人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端走了那碗还剩一半的面。
于宪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重阳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不舍。
“去吧,秉正。”他轻声说,“去吧。”
于宪没有动。
“吾倒台了,”谢重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轻,“这倭寇就好灭了。”
“这粮草,再也不用担心筹不齐了。”
于宪伏在地上,眼泪把地砖洇湿了一片。
——回忆到这里,于宪终于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封信,信封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有些毛糙了。
那个老人,在最后的时候,还在想着给他留一条后路。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片枯叶:
“老师……”
没有人回答他。
雨声,淅淅沥沥,落了一夜。
昔年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景祐十七年八月,京城。
昔日门庭若市的谢府,如今冷冷清清。
朱红的大门上贴着封条,门前的石狮子还在,可再也没有人来摸它们的脑袋了。
一队队锦衣卫进进出出,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此次查抄由内廷负责,锦衣卫指挥使蒋穆亲自坐镇,站在大门前,面无表情地指挥着。
“这箱抬左边,那箱抬右边,轻拿轻放,别磕坏了!”
沈河站在街角的一棵槐树下,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终于跑出来了。
他这几个月都快被朱钦煜烦死了,这狗东西上辈子是502吧,这么能粘人的?!
今儿个好不容易听说他出门办事去了,沈河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出来透透气,看看热闹,多好。
天天闷在家里,都快憋出蘑菇来了。
刚站定没一会儿,身后就飘来一道老实巴交的影子。
沈河斜眼一瞟,顿时没好气:“怎么又是你?李四,能不能换个人跟着?”
李四挠挠头,一脸憨厚:“殿下吩咐了,旁人他不放心,公公也用不惯。俺跟过公公一回,您熟。”
沈河:“……”神经病!
沈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懒得再跟他掰扯,转头继续盯着谢府门前的热闹。
一箱又一箱的财物被抬出来,在街道上堆成了小山。
金锭、银锭、玉器、古玩、字画、绸缎……阳光一照,那金灿灿的光芒差点闪瞎围观百姓的眼。
“我的天……”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多少银子啊?”
“你看看那箱金子,我八辈子也挣不来!”
人群中,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百姓”对视一眼,开始窃窃私语。
“额还以为谢阁老是个好的,没想到心忒坏!”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大声道,“亏额上次还帮他说话,骂了白阁老!”
另一个立刻附和:“可不是嘛!这得贪了多少民脂民膏啊!”
这两人就站在沈河旁边,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沈河眼皮抽了抽。
他用头发丝都能想出来这是谁的手笔。
白维那老狐狸,真是无孔不入啊。
杀人怎么还带诛心的啊……
果然,随着这两个“探子”的带头,周围的气氛迅速被点燃了。
“奸臣!”
“贪官!”
“该杀!”
有人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烂菜叶,用力一扔——
“啪”的一声,砸在了站在一旁的谢重阳身上。
那老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垂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烂菜叶从他肩上滑落,留下一片污渍。
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半块发霉的馒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谢重阳被砸得晃了晃,却没有躲。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