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摇头的乞儿立刻一致地变为点头。
他们常年跟野狗抢食儿,可不想死了变成野狗的盘中餐。
“你真的还回来吗?”犟磨盘问。
谢翎道:“当然,我的脸还没治好,我要在这儿再住上好几年呢。”
犟磨盘笑了,饭桶紧接着问:“你们要去哪儿?危险不?”
“我爹娘厉害得很,哪有危险。”谢翎道。
他说话时一直握着熊瞎子的手,等旁人都问完了,熊瞎子才终于开口:“今年过年我仨要放炮仗,你早些回来。”
谢翎笑道:“好,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他再没回来。
而三乞儿也没有在小石城过那个年。
那年的冬天又冷又难熬,谢家三口留下的钥匙是三乞儿最后的出路。
连着数日找不到吃食,犟磨盘和饭桶在跟大乞丐的争夺中挂了彩,只剩伤得不重的熊瞎子能立着出门。
走投无路,他仨终于决定去谢家住处拿些干粮来吃。
为不引起其他乞丐注意,熊瞎子三更半夜出门,这路他早已走熟了,不需要两个同伴跟着,自己用木棍点着地就成。
那是个雨夜。
他又冷又饿,但想到谢家,心里就总像是揣着热乎包子。
直到他听到原本应当空无一人的谢家院内传来交谈声。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人声,说话的动静很小,但逃不过一个瞎子的耳朵:“果真没有别人?”
“我看屋内情形,至少有几日没来过人了,”另一人道,“谢堑孤身一人,方锦既然不在此处,想必是带着儿子上了枫山,否则也不会有其他去处……”
熊瞎子大惊失色,他虽不知发生何事,但也听出话茬不对,当即停下步子贴在门外。
门内最先说话的人道:“但凡见过他们行踪的,你知道要如何处理。做得干净些,此事关系到咱们日后存亡,若办砸了——谁!”
意识到自己被人发现,熊瞎子当即掉头就想走,却被门内的人抓了回去。
带头那人惊讶道:“哪里来的小孩儿?还是个瞎子?”
熊瞎子心中惊骇万分,面儿上却稳得住:“好汉,我不过是想来偷些吃食,你们既然先一步来,我让给你们就是了。”
那人问道:“你是贼?”
“……是。”
那人想了想:“此处住的人你可认识?”
“只知道是一家三口,前几日就走了。”熊瞎子半真半假道,“我就是知道他们走了,才敢来偷些吃的……”
另一人一把扯下他眼上布条,手指在他的眼眶上一通乱抠,剧痛混杂着屈辱,令熊瞎子浑身哆嗦起来。
“这两眼流脓,好晦气!真是个瞎子。”
那人“嗯”了一声,熊瞎子心中刚松弛一瞬,就听那人又道:“我听说,瞎子的耳朵最好使,会记得说话的人的嗓音。”
熊瞎子只觉得浑身发冷,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人叹道:“一个小瞎子,活着也是受罪。你不要怪我,只是人各有命。”
随即,熊瞎子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划开。
冷,极致的冷,锋利的冷。
然后就是要命的痛!
他发出一声呜咽,身体被丢到一旁,脸朝下埋在了雨水堆积出的小水坑里。
多年在街头摸爬滚打的经验令他屏住呼吸,趴在水坑中一动不动,即便是疼得已恨不得即刻死了,却也还要忍住,装作已没了气息。
耳边听得院内二人低声交谈,数次提及谢家、枫山等字眼,熊瞎子昏昏沉沉,只撑着不叫自己发出声息就已用尽全力。
只等那二人离开,他的耳中除了雨声外再听不到其他,这才勉强将脸从水坑里挪开,歪在一旁晕了过去。
他在昏迷中梦到了谢堑方锦,尽管不知道模样,但他就是知道是那两人。
却没有梦到谢翎。
等再睁眼,已被随后因他久去不回而赶来的犟磨盘和饭桶扶起。
两个同伴被他胸前的伤吓得半死,连连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熊瞎子来不及过多解释,只抓着二人,低声道:“走,我听谢翎说,谢叔方姨是要去细林涧方向,他们的仇家在找他们,咱们得告诉他们去!”
剩下两个乞儿只沉默了一瞬,就立即分头收拾东西。
他们命如尘土,本也就没多少行李。草草包扎了熊瞎子的伤口,将方锦留下的碎银干粮带上,又将院中谢堑拉东西用的板车拿来抬熊瞎子。
天刚蒙蒙亮,俩人就推着熊瞎子出了村。
躺在板车上的熊瞎子像是个死人。
三个小乞儿以一种惊人的毅力一路前行,其实秦嵬现在想想,等他仨赶到,黄花菜都凉了八回,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但再徒劳,他们仨也还是会走。
就算是死,他仨也得死在去报信儿的路上。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