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拙冲下去时,他是决意要死的。
并非盲目冲锋,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金军的后军,那里火把最为密集,金人正在奋力向上爬,因此呼喝声也颇响亮。
他们自然看到了这个冲下来的疯子。
这条山路是为运送煤炭而修的,路面很平整,只是路上堆满了人,小板车跑起来跌跌撞撞。箭矢呼啸而来,王守拙不闪避,只是将身体蜷缩在板车之后。箭矢从他的身边飞过去,钉在木桶上、板车上,发出砰砰砰的的闷响,直到这段下坡路,车轮压到一具尸体,小板车飞起来,他也跟着飞起来。
他的肩膀上就一凉,紧接着就是一股剧痛。
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也不抱有什么希望。
他那只手因此奇异地不再痉挛,他整个人也是如此,像是一团即将燃烧的煤炭,撞进了山下的烈火中!
那猛火油桶砸在地上,士兵跌跌撞撞让开时,手上的火把一躲,落在地上,顷刻间就是一个火团。
金军严密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团撕开一个缺口,随后有宋军呼啸着冲下来——那猛火油放在桶中时金贵,可现在附着在士兵的铠甲盾牌和皮肤上,它就变成了最令人憎恶的东西!
惨叫声连连,这附近的金军,哪怕是女真人也下意识要往后躲开这团火。
萧高六远远地看不到这一幕,可他看到金军后方火起,他立刻抓住了这次机会。
他换了一杆枪,高声道:“再来!再来!”
契丹骑兵决然地发动了新的冲锋。
但这一切似乎和王守拙没什么关系了。
他就摔在倾覆碎裂的板车上,隔着板子也能感受到烈火的炽热。他意志已经模糊了,接下来的事也不由他做主了,毕竟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他的生死对于这场战争而言无足挂齿。
可是当他躺在火中时,他的手背上突然落下了一粒水滴。
他怔怔地看着那忽然一凉的感觉,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水滴,紧接着变成了倾盆的大雨!
完颜宗弼懵了。
他连夜赶来这里,甚至派那野过来是为的什么?只为了闪电战销毁这座石炭场啊!
现在告诉他下雨了?!
麟州这么干旱的地方,下雨了?!
他想指着天破口大骂,问一问天凭什么待这些南朝人这样优厚!可他又必须告诉他自己,这是夏末啊!
要是长公主来说,也会说整个山谷被烈火烤了几个时辰,风卷着热气,那下场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你看那个上方谷——
好在完颜宗弼是个年轻人,他抬头看天也只会破口大骂几句,不会喷血,也不会骂几句天不助我助尔曹。
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雨下得这样大,他不知道石炭场要烧多久,可他知道这山只修了一条道,他要是一意孤行,冲上山去,石炭场会不会被他毁掉,不一定,可山下要是被宋军围得如铁桶一般,他在这陌生的山里作战,一不小心就要折戟沉沙了。
他得慎重些,大金的军队依旧能征善战,不输南朝,可他必须敬畏天时。
完颜宗弼回头,看了一眼那顷刻间被山上守军冲刷出的血路。
“整军西撤!往新秦去,”他说,“咱们且看他们追不追来!”
王守拙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也不知道谁给他捡起来了,又怎么给他送到了一间小屋里。
有人给他脱光了,用温水在擦洗他,他没怎么得到过这待遇,丰州荒凉,连干柴都是难得的,他感受到了温水的触碰,就使劲想动一动,想求这人将温水送进他嘴里。
过一会儿,有人往他的嘴唇上放了一片湿润的细布,王守拙赶紧去舔,他的舌头也像是僵直了,试了几次才终于舔到细布上的水份。
他就在一片黑暗中心满意足地舔那布,他知道他能活下来,石炭场一定是守住了,否则金人断不会这样照顾他。
至于他身上此起彼伏的剧痛,他就忍住,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的身体,他放空了精神就可以。
反正该他打的仗他打完了,现在外面什么样都轮不到他操心了。
现在轮到李若水操心了。
首先新秦城丢了。
没办法,他们不能既要又要,哪怕是萧高六也不敢分兵跟着完颜宗弼去新秦城——你去可以,人家要是看你分兵,突然冲回来占了石炭场呢?这雨是下一个时辰还是十二个时辰,你能说清楚吗?你又能猜透完颜宗弼到底怎么想的吗?
你要是一时没想清楚,这就不是新秦城丢了,长公主能让这里下一场雨,还能让这里雨下个不停吗?
所以为了守着石炭场,萧高六也只能暂时在山下扎营。
好在他北上的时候,辎重是一路带着的,哪怕有欠缺,沿途州县也会为他备上——他都已经是面首了,除了曲端和铁了心买对家股的人之外,谁会开罪他啊!
契丹人就得在大雨里将营地建起来,他们不缺帐篷,而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