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说这话,并不是有意挑衅,或者目无下尘。
他只是气得狠了。
整件事要是站在他的立场,他的确是该感到愤怒的。
一来他不觉得他家仗势欺人。
蓟州韩家,要欺人也不值得欺负几个穷女真兵,管理那几亩田地的是庄户上的管家,人家平日里对穷苦人很和气,谁家要卖儿鬻女,全靠那几个管家娘子给个好价格。
二来死的那个管家是他们府邸的大管家,身份贵不贵重不提,关键是那管家是个家生的奴隶,几十年兢兢业业,十分忠心,府里的小郎君都是他看大的。
人人提起他都只会想起他忠诚又贴心的一面,想起他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跟在主君身边事事警醒。
燕山府往来狠狠打了几年的仗,流民盗匪四处都是,乱成这样,要不是靠着这些大户撑住了,女真人收起军粮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每一年下乡替户长督税,那都是鸡飞狗跳,劳心劳力的事!
他家到底犯了什么错,一个老实厚道的人竟然遭了这样的大难?!
韩家不是活在天上,他们活在深宅大院里,与那管家是很有些主仆情谊的。
因此这位郎君就满面寒霜,说出来的话也不大客气,想要给那个可怜人讨一个公道。
他说这话时,一点也想不到那个谋克会起报复之心——他根本不能理解,为了田间的一点纠纷,女真人喋血公堂不说,竟然还记恨上他们!
可是非对错,本就是人世间最难断定的东西。
他满心都是委屈与愤恨。
女真人也是如此。
那野劝了这位韩家郎君几句。
不仅要劝,还要捧出一匣银钱,这钱是给那位管家的赔偿金,人家也有妻儿老小,遭了这样的祸,东路军是要表示一下的。
那几个罪魁祸首自然是死定了,谁也救不得,而御下不严的谋克也得领罚。
他是谋克,也就是族长,麾下有数百户的精兵,现在褫夺了他的职位,那百户交给别人代管,他就老实去当一个步卒。等过些天,大金再度南下,他要是侥幸不死,又立了功劳,到时候将功折罪,再将这数百人还给他。
裁定之后,那野便沉声道:“滚出去!”
这个谋克一声也不吭,低着头行了一礼,就出去了。
到了晚上,那几个闯了祸的女真士兵就被处置了,每个人都砍了头,头颅挂在营地前示众,他们的家眷——包括那个给老头儿救起来,又喂了一碗水的大嫂,都进了营中,成了奴隶。
她的眼泪是已经流干了,每天匆匆忙忙地在营地里经过,为士兵洗衣做饭时,偶尔还会从她丈夫头颅下方经过。
好在还是有好心人在的。
那位豪客听说自己的一个兄弟被贬为步卒了,又听说营中出了这样的事,立刻就鞍前马后地忙起来。
和他有什么关系啊!他竟然热心至此!
他又是花钱替这个倒霉的保活里打点,其他谋克们也不至于太为难他,又是请这人吃饭喝酒,温言劝慰。
最让人感动的是,他甚至连那几个士兵的家眷也帮了忙!给他们谋到了几个清闲职位!
他甚至还给托人给那几位大嫂送了包裹!
里面什么都有,碎银子有,用布袋装好了的,裹在身上很不触目;烧鹅和腌菜也有,供她们喂养孩子和老人;布匹也有,她们就不至于衣衫褴褛,叫人瞧不起。
甚至还有些丹药!
豪客说:“营中医官繁忙,奉承贵人还来不及,哪有空照顾她们这群孤儿寡母的?”
保活里就叹气:“你一个汉人,比咱们女真的贵人更有心肠。”
“兄弟这话是夸我,我自然是高兴的,可我不敢接,”豪客忙说,“我在这里做几个生意是不打紧的,你还要在军中讨生活,口舌千万注意!”
保活里就不言语了,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留下豪客继续感慨:“这回贵人们总该满意了吧?”
说起来也很奇怪。
贵人们不满意。
女真人吃了这个亏,自然是不满意的。
他们在田地上依旧被汉人地主欺压,官府也依旧偏着汉人,甚至还因为那几个人被斩首示众了,官府对待他们的态度就更加严厉。
可汉人也不满意,他们觉得女真人蛮横残忍,就该让宗弼郎君下狠手治一治,现在这样,已经算是轻轻落下了。
完颜宗弼是过后知道这件事的,他去请韩家的几位郎君在营里吃了一顿饭,略安抚了几句。
似乎这事就过去了,虽然很快又有了第二例,第三例女真人的诉讼案子,但也没人再敢拔刀子,自然很快就不了了之了。
女真人依旧是会大声抱怨,甚至大声谩骂,但谩骂是没有力量的。
高二果听说了,就慢慢地给自己斟一杯酒,也给对面的老头儿斟一杯酒。
“咱们不急。”他说。
老头儿有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