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烘烘的马场,场面有点尴尬,但并不安静,因为那头“河东小马”在闹脾气。
它是很有理由闹脾气的,首先它原生家庭很幸福,它生在小户人家,主人家的家当不多,因此对待牲口就很珍惜,有好草料紧着它,有豆子也给它抓一把,出门套了笼辔准备去镇上送粮时,主人甚至都不舍得坐在驴车上。
它受了那样的娇宠,被捷胜军粗暴地从柘城抓出来运货时就发作了一场——同另外几头毛驴一起闹脾气的。当然闹脾气的时间很短,因为捷胜军不会哄驴子,他们只会看到发脾气的驴子就一刀捅进肚子里,然后美滋滋地烧水剥皮吃香喷喷的炖驴肉。
毛驴就吓到了,隐忍着被一路拽到黄河边,现在总算又有人好好对待它们,这头毛驴的脾气就见长了。不仅见长,在它的新主人拿了红红的热热的东西烫它屁股之后,它还要把它隐忍这么久的脾气大发特发。
于是小道士就不得不从腰间拿出一根细细的小木棍儿,一边抽打它,一边骂:“不都有官印了吗!你这畜生还闹什么!贼军在时你怎么不闹!你现在闹给谁看呢!让你闹!让你闹!”
小道士骂,毛驴就回嘴,一人一驴吵得热闹。一边的天使看着毛驴红肿屁股上新烙的“天驷监”官印,就感觉那小道士手上的小木棍儿不是在抽驴,而是在抽他,那话也不是在骂驴,而是在骂他!
骂他!骂朝廷!骂这群“汴京小马”金人在时不闹腾,童贯的捷胜军势大时也不闹腾,等帝姬将金人拒在河北,又给捷胜军剿灭了,他们就开始大声嘶鸣了!
天使的脸色就一阵铁青一阵惨白,恨不得要撕破脸皮,指着这个小道士,还有这头驴子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输出时,辛兴宗到了。
“天使这般忧劳勤勉,真堪我辈楷模呀!”他笑道,“只是这臭烘烘的马场如何能久留?不如先让他们清点着,咱们备下了进奉天使的席面,那酒可是今岁新酿的金华酒,不同寻常!天使千万要给俺们这些粗人一个薄面呀!”
台阶总算是递出来了,天使那气得发僵的脸总算也缓和了两三分:“哼,论理你们也该教教手下人怎么做事了。”
“嗨!天使也不是不知道,神霄宫的那些道人,要是假道人也就罢了,偏他们还是会念经的真道人,直个是真牛脾气!当年汴京城中,谁见了这群仙师不避一头啊?”
“败坏了帝姬的声名!”
“是是是,过后咱们往河北送个信儿,帝姬岂有不惩治他的!剥了他的玄冠道袍,让他跪在天使的车驾旁请罪,咱们连个正眼也不瞧!”
酒席是很精致的,童贯是道了一声病,不曾出席,可酒的确是新酿的金华酒,席间甚至还上了一道茶粥。尝一口,清清淡淡的建茶香,却吃不出一片碎茶叶,不知道要花多久心思。
这就让天使的面色好了很多,甚至还微笑着夸了一句,“统领通雅,颇有古风呀。”
统领也在那笑,“东施效颦,天使莫笑就是!”
这酒席后面的屋子里,童贯闭眼躺在榻上,一边听着前面说笑和丝竹声慢慢传过来,一边心里暗骂:京里是真没有几个能耐的人了,把这样的蠢货也派出来!当初不管是被贬去太原的梁师成,还是死了的李彦,那都是面子上一团和气,胸中刀枪剑戟什么都挥得动的货,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厉害!
世风日下,一代不如一代呀!都是耿南仲那头老鼠,处心积虑给官家身边略显得出色的都排挤出去了,现在近臣里就只剩下这一群蠢东西,连这个鸿门宴都看不清,也不想一想,捷胜军凭什么宴请他!
天使喝了几轮酒,平复下来的心就又激荡起来,骂一句:“那群臭道士!”又说,“这事断不能这样了了!”再说,“他们岂不知往大了说,这是欺君!”
辛兴宗好脾气地听着,温言又劝了两句,然后向着旁边侍立的卫士行了一个眼色。
不多时,有人捧着匣子就进来了。
匣子沉甸甸的,递在天使面前,天使很诧异地伸手向匣盖,一打开,里面金灿灿,明晃晃的就全跳出来,落进他眼中。
“这!”他吃了一惊,就赶紧矜持又得意地皱眉,“唉,统领,你这是做什么?”
统领此时已经起了身,走到了他身边去。
“俺们粗人,不擅言辞,只有一颗忠心罢了,”他一边说,一边将其中的一块马蹄金拿在手里把玩,又怕这天使太憨,特意将金子翻到背面给他瞧一眼,“这就是一点心意罢了。”
天使眯着有几分醉意的眼睛去看,就很疑惑地问:“这怎么印着契丹文?”
他问了,可辛兴宗不曾答,待他迷迷糊糊地抬头去看,看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时,这位天使血液里流着的金华新酒就都变作冷汗蒸腾出毛孔了。
“都是缴获来的贼赃,”这位捷胜军统领说,“有金人游骑在黄河两岸乱窜,犯了不少事,杀了不少人呀。”
他这话就说得非常诡异,可天使吃了一吓,又吃这一吓,脑子已经稍稍有些不能转动了,就木讷地问:“朝廷怎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