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退得及时。
保时捷引擎轰然一响,全速起步地冲出去了。
安珏转身从后车窗看出去,倪稚京已经迅速缩成一个小点。伞被刮飞了,她跑着去捡,看样子安全无虞。
这才心有余悸地转过头来。
袭野现在的情绪,极度不可控。
安珏知道不能激怒他,匀了口气,很慢很慢地问:“现在去哪里?”
“医院。”
“去医院做什么?”
“你的手受伤了。”
“还好,手指本来就有点旧伤。我不认为有到去医院的程度。”
安珏不说“还好”还好,这样一说,袭野的脸色更难看了。
红灯路口,倒计时秒表的十位数坏了,321数完了,又变成987,像是无穷无尽。
袭野紧盯路况,灯一转绿,车子又冲了出去。
越过城市环线和匝道,表盘上的时速已然直逼三位数。
落叶砸在车前窗,也惊怵,弹跳着飘走。
安珏压抑慌张:“我不要去医院,真要去,也该你去。刚才你的手腕肯定伤到筋骨了,是不是很疼?你嘴唇都白了。”
“别和我说这个!”
“我真的没有关系。袭野,求你不要总是这个样……”
不要总是这个样子。
还是这个样子。
从十七到二十九,蝴蝶渡沧海,可他偏偏那么固执地捍卫那颗长不大的心。
还是那么自我孤傲,无法沟通,不近人情。
车子终于刹停。
“对,我就是这样。不管去到哪里,都改不了。”
这声音干涩,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指节也钢印一般,刻进了方向盘的皮套里。
他转过脸,眼睫已然湿润:“所以十年前你才非要赶我走,不是吗?”
狭小的车内空间水意弥漫。
安珏看着他,就连一颗心都溺在里头,无法呼吸。
十年前的一个黄昏,五月的木棉树下,南水关尾巷十九号,少年站在她面前,眉眼也是这样湿漉漉的。
那时他的背脊挺得僵直,表情却是茫然无措的。他甚至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以后会改的,都会改。”
安珏瞥向一侧:“不用你改,你也改不了。”
他掰回她的肩膀,仓促地笑了一下:“可不是说好,再过一个月,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去北京看故宫和鸟巢吗?”
“对不起,我不想去了。”
他低着头,一直低着,又想到什么似的,抓到救命稻草般眼睛一亮:“是不是你在担心,那些人还会找你麻烦?可有我在,你不要怕。”
“我怕的不是他们。”安珏仰起头,眼底一丝波澜也没有,“我从来怕的就是你。”
袭野愣住。
愣了好久,他看了看她,又抬头望天。双手松开,再握拳。全身紧绷麻木。
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木棉枝叶摇漾,火红的五瓣花朵落在少年苍白的面庞上,有种点到为止的诡艳。
这个画面长久地烙在安珏脑海,烫得边缘都翘起,卷裹了记忆。
之后的画面变得很模糊,不大分明。
仿佛是他们话不投机,他不管不顾把她拉进屋,压在发潮开裂的墙壁上。
稻草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刻,他止住了动作。
可一切都无法挽回。
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从此再也没有去过南水关。
其后不多久,他也离开潭州,去了国外。
一别经年。
……
此时此刻坐在车里,过往情景重现、再抽离。而时过境迁,他们早已不复年少。
换言之,也不复少年时的禁忌和桎梏。
那时他差点就能做的事,现在已经没人可以拦着他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愈发浓重。
安珏很小心地开口:“对不起。袭野,我……”
袭野忽然侧身,高大的影子倾向副驾。
安珏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身前一松——安全带被他解扣了。
与此同时,车内发出清脆的一声“喀”,车门也终于解锁。
“下车。”袭野转头看向前方,冷冷地说。
安珏原本就是想下车的。
可现在车子应该是停在国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路灯都稀稀落落的。
黑黢黢的夜路,零星经过的都是载货卡车。就算行人招手,司机也未必看得到。
雨倒是不怎么下了。
空中转而飘起了小雪。
“你先下车。”袭野重复,语气总算缓和了些。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现下处理问题的最好方式。
以他这个状态,难保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还能怎么办呢?她知道他的脾气,何况自己也是一样。
脸红心跳